我在人力资源这行干了二十多年。今天站在这儿，手心里还攥着那篇《界面新闻》——关于90后网约车司机吴凯强的故事 ( 2026 年 2 月 27 日， 浙江 东阳警方以涉嫌敲诈勒索刑事立案 ) 。我读了三遍，每读一遍，心里就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。

 

01

一个人的死

 

先讲他的故事。

吴凯强，1992年生，浙江松阳人，一米七八，偏胖，戴黑框眼镜。在姐姐眼里，他宅，没什么特别的爱好，喜欢美食、二次元漫画和打游戏。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，父亲严厉，他一直习惯听从安排。

2015年职校毕业，在县城法院当合同工。父亲觉得继母的儿子开设计公司赚了钱，让他辞职去学设计。学了，公司关了。又从网上找了份做图的工作，后来跑去云南舅舅的店铺帮忙。2021年回到老家做仓管员，月薪三千多，每天步行十分钟上班，装货卸货，偶尔开车送货。父亲又觉得没前景，给了两个选择——要么去国外亲戚那里，要么去工厂。他去了工厂，磨机器，白班夜班来回倒，总叫累，偶尔做坏件，每月还被倒扣一千来块。

两三个月后，他辞了。2024年夏天，在青田县找了份林业公司的工作，6月中旬，一场考试没通过，他主动提了离职。

失业了。他瞒着家人，悄悄在招聘平台上找工作。

6月25日，他看到一条信息——招网约车司机，"保底工资1.2万"，"公司配车，不需要押金保证金"。他加了对方微信，对方昵称叫"A风总监"，沟通热情，承诺爽快。

第二天一早，吴凯强从松阳赶到东阳面谈。当晚，"A风总监"通知他："确定了，明天9点到公司，带身份证、驾驶证、银行卡——就是今天建行的那一张。"

6月27日。这是吴凯强人生拐弯的日子。

他被带到一家汽车销售门店，在对方引导下签了一堆文件——《风险告知函》《车辆及附加产品告知书》《抵押贷款合同》。旁边一直有人催，他几乎没有仔细阅读。当天，他名下多了一辆价值14万元的汽车，贷款60期，总还款金额191689.2元，每月固定扣款3194.82元。

可后来核查才发现：贷款合同上的签名，不是他本人手写；预留地址，不是他的住址；车辆保险显示"非营业"，意味着他根本无权合法营运网约车；保单车牌号"贵A"开头，限贵州销售——人在浙江东阳，车和保险却远在贵州。

所有的一切，在他到场之前，就已经被安排好了。

签完合同，"A风总监"没有给他安排月入1.2万的工作，只让他自己注册顺风车平台接单。所谓的"公司配车"，是让他自己背贷款；所谓的"保底1.2万"，从来没有兑现过。

他不敢告诉家人。谎称被调回林业公司，包吃包住。实际上，他在外面租了一间简陋的屋子——卧室只有床、衣柜和桌子，卫生间连门都没有。

他每天拼命跑顺风车。收入呢？最高一个月4101元，最低821元，大部分月份不足3000。而车贷每月3194.82元。

收入覆盖不了车贷，他开始借网贷。2024年7月，买车后银行卡只剩668.57元，当天在某平台借了38000元。10月，余额157元，又借49951元。此后每隔两到四个月，借一笔2万。一年五笔，年化利率约16.31%，全是"先息后本"——前11个月只还利息，最后一个月一次性还清本金。

看似每月还几百块，撑得住。可这是定时炸弹。只要资金链断一次，就是全盘崩塌。

2025年10月19日，资金链断了。贷款逾期第一天。

催收电话从早上就开始打。某贷款平台通过电话、短信轮番催债，甚至通过支付宝转账0.01元留言挑衅："看看你能躲多久哈"，"继续加大力度走"。

他的运动手表记录下，中午12:17，接完最后一通催收电话不到10分钟，心率飙升至143次/分钟。

他的手机浏览器里，当天留下了80多条关于死亡方式的搜索记录——此前，他从未搜索过这类内容。

当天下午，他开车去买了农药。

晚上20:45，他坐在车里，给自己QQ邮箱发了一封无主题邮件：

对不起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姐姐爸，我扛不住了，我每天不停地开车，但他们还是不停地骚扰我，说要找你们。我真的很怕，我真是废物，我对不起你们。他们什么都会做得出来的，我不想死，真的不想。

他把车停在母亲长眠的松阳县凉亭儿公墓围墙外。在那里，他吞下农药，割了腕。

他死后五天，一位操湖南口音的催收人打电话给他姐姐，骂着脏话，叫嚣："把他骨灰盒寄给你。"发给亲友的短信里，附着他、姐姐和父亲的身份证号码。还有一条写着："你说一群十六七岁的小年轻，会做出什么事情，咱也保证不了。"

他死了，催收还在继续。

家属拿着催收短信报案，未获立案。警方认为催收只是"问周转"，没有直接威胁，无法证明与死亡有因果关系。直到2026年1月底，姐姐在整理遗物时打开他的QQ邮箱，才发现了那封遗书——这封遗书成了直接证据，补强了催收与死亡之间的因果关联。2026年2月27日，浙江省东阳市公安局正式对此事刑事立案。

可他回不来了。他选择了在母亲身边离开，或许是想在最亲近的人身边，卸下扛不住的一切。

 

02

他不是孤例

 

吴凯强死后，催收短信还在发。可有些案子，还没等到人死，就已经有了判决。

2026年1月，四川成都中院对全国首例"套路运"诈骗案作出终审裁定。廖某春等人成立空壳物流公司，在招聘网站发布"月入过万""保证货源"的虚假广告，诱骗求职司机高价贷款购车。所有受害者至少被"宰"三次——第一次收几百到一万的"意向金"；第二次勾结车商抬价2万到5万，吃差价、拿贷款返点；第三次以"贷款不足额""保险没缴"为由，逼交1000到3万元才给提车。67名受害者，被骗金额超过230万元。主犯获刑十一年六个月。

办案民警指着堆积如山的报案材料说："所有受害者在这场骗局中，至少被宰三次。"

承办法官邓勇说得很清楚："涉案公司根本没有真实货运业务，靠'招聘—购车—制造违约'套路敛财。这已不是夸大宣传，而是虚构核心事实。他们自始就没打算履约。"

2025年9月，上海青浦警方打掉一个以"高薪招聘司机"为幌子的合同诈骗团伙，17人被抓。他们先收高额押金，再故意减少派单、只派低效偏远线路，逼司机主动退租，然后克扣押金。涉案金额280多万元。被发现后，关掉公司，换个名字，继续骗。

2026年4月，湖南邵阳53岁的兰先生在 某某本地平台 应聘"月保底8000元"的专线司机，面试后莫名其妙贷了11万买了辆车。直到拿到行驶证，看见车主写的是自己名字，回家经女儿提醒，才知道被骗。同款车市场价8万，他贷了12.3万。

2025年2月，江西宜春的谢先生在某某本地平台看到高薪招聘，专程跑到长沙面试。工作几个月后发现，公司承诺的高薪根本拿不到，"公司提供的车"也是自己贷款买的。

2024年3月，福建的李先生应聘月入9000到12000元、五险一金包吃住的司机岗，结果背上了11万余元的债务。

这些案例，手法几乎一模一样：招聘平台发信息→高薪诱饵→面试洗脑→诱导签贷款合同→承诺不兑现→受害者背债。据《界面新闻》梳理，2025年起，浙江、江西、山东、四川等多地媒体陆续曝光过同类骗局。

这不是个别黑中介的伎俩。这是一个产业。

 

03

这跟HR有什么关系？

 

有人可能会说：这些骗局，是骗子干的，跟我们HR有什么关系？

我从前也这么想。觉得骗子的活，归公安管；我们正经做招聘的，不该替人背锅。

可这次我仔细看了吴凯强从头到尾的经历，我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他是怎么走上那条路的？不是被街头小广告骗的，不是被电线杆上的牛皮癣忽悠的——他是在 招聘平台 上，看到一条"保底1.2万、公司配车"的信息，加上一个叫"A风总监"的微信号，然后一步步被引向深渊的。

"A风总监"——这个称呼像不像我们招聘同行？加了微信，热情沟通，约面谈，确认入职，让带证件和银行卡。整个流程，跟我们日常招聘几乎一模一样。唯一不同的是，他递出去的不是offer，是催命符。

而那些正规的招聘平台呢？某某本地平台的客服说："平台对招聘企业有资质审核流程，页面设有防骗提示，每个职位下方均有投诉举报入口。"听起来很负责。可律师说得很直白：在同类骗局反复、高频出现于同一平台的情况下，"页面已设置防骗提示"不能成为平台免责的理由。

我来翻译一下：你知道这个坑在这儿，你不填，你只竖了块牌子"小心有坑"，然后继续让人往里走。

那我问一句：竖牌子的人，真的没有责任吗？

我们做HR的，平时怎么发JD？"薪资面议""保底8K+""弹性工作制"——这些模糊表达，我们太熟了。绝大多数时候，我们用这些词，只是为了留点谈判空间，没想过害谁。可你想过没有，同样的模糊表达，在骗子手里，就是收割的镰刀？"保底工资1.2万"，跟"保底8K+"，有什么本质区别？"公司配车不需要押金"，跟"提供交通补贴"，在求职者眼里又有多大不同？

我们觉得是话术，骗子也觉得是话术。区别只在于，我们用话术招人，骗子用话术要命。

更让我心寒的是另一个现象。前阵子，一位名校毕业的老校友私下联系我，说手里有" 烟厂 内推岗""美国 大 使馆文员岗"，问我有没有合适人选推荐。我一听就知道不对劲——哪来的" 大使馆岗位"能私下内推？可这类信息，偏偏在求职群里传得飞快。传的人，不乏我们同行。

我们总说"人力资源是以人为本"。可什么时候开始，有人把"哄人贷款买车"当成一门生意？把大龄求职者、转行者的焦虑，当成流量和佣金的来源？

做招聘这些年，我最难受的，是面试时看到的眼神——

• 三十多岁的女性，简历改了八版，还是被一句"年龄不符"打发；

• 四五十岁的下岗工人，攥着皱巴巴的招聘单，小心翼翼地问："这个真能月入过万吗？"

我知道有些坑不能踩，可有时又觉得自己人微言轻，说了也没用。

但吴凯强的死， 还是 彻底敲醒了我。

他留下的遗书里写："我真是废物。"

可该愧疚的，从来不是他。

是我们——是那些在招聘信息里模糊薪资结构的人，是那些对合作方资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，是那些明知岗位有猫腻却为了返佣沉默的人，是那些发布虚假招聘却只竖块"防骗提示"牌子的平台。我们每一次在JD里写的"保底8000+"，每一次对求职者说的"公司配车、单量稳定"，每一次省略的风险提示，都可能成为压垮一个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 

04

HR的底线在哪里？

 

二十多年前我刚入行时，也跟很多人一样，带着点天真的念头：觉得HR是"管干部的"，坐在办公室里，决定谁升谁走、谁进谁出，挺有话语权。可后来撞了太多墙才明白，咱们这行，从根子上就分两条路：

体制内的HR，真是在"育人"——看这个人有没有潜力，值不值得培养、托付；而我们大多数在体制外的HR，这些年被KPI追着跑，被老板盯着"人效比""即时产出"，招人只问一句："能不能明天就上岗？能不能当月出业绩？人力成本能不能再压一压？"

久而久之，外界怎么看我们？要么是"卡offer的门槛精"，要么是"帮老板省钱的冷面人"。这些标签，我们认了，毕竟岗位职责摆在那里。

可"冷"和"恶"之间，有一条线。这条线，就是我们做人的底线。

什么底线？

 

 

第一，不拿人命做筹码。

这不是一句空话。你发一条招聘信息，写"保底1.2万，公司配车"，有人信了，来了，被诱导签了贷款合同，背上了十几万的债，最后走投无路——你敢说这条信息跟他没关系？你当然可以说"我只负责发布""平台有防骗提示"。可你心里清楚，模糊的薪资、夸张的承诺、省略的风险提示，这些东西就是你手里的刀。你可以选择递一根金手指，也可以选择递一把刀。

 

 

第二，不做沉默的帮凶。

我知道有些同行会碰到这种情况：合作方资质存疑，岗位描述有水分，但你问了，领导说"先招着"或者"别多管闲事"。这时候你怎么办？我没办法替你做决定，但我想说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选择。吴凯强的死告诉我们，沉默的代价，有时候是一条命。你哪怕只多说一句"这个岗位要当心车贷陷阱"，可能就拦住了一场悲剧。

 

 

第三，不把焦虑当生意。

大龄求职者的急、转行者的慌、下岗工人的怕——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痛苦，不是流量，不是佣金，不是你完成招聘KPI的垫脚石。一个四五十岁的人问你"这工作靠谱吗"，你怎么回答，是你的良心在做选择。

 

05

三个很小的期待

 

今天在武汉的HR同行面前，我不想讲大道理，也不想唱高调。我就提三个很小、但很实在的期待：

 

 

第一，把"真实"两个字，刻进我们的招聘流程里。

薪资写清楚是税前还是税后，有没有绩效前提；岗位要求别搞"弹性门槛"——今天要本科，明天又要经验五年，后天还要会剪视频；遇到那种"不用干活、稳赚不赔"的合作方，多问一句："凭什么？"别为了几百块返费，把活生生的人推进火坑。

 

 

第二，给求职者多搭半步台阶。

尤其是大龄的、学历不高的、想转行的。他们来咨询，哪怕你没法给offer，也别顺着他们的焦虑画饼。一句实在话，可能就拦住了一场悲剧。我们不是救世主，但至少别做推手。 帮助每个求职者分析下能力岗位匹配，简历优化也只是顺手的事情。

 

 

第三，一起推动行业变一变。

从规范劳务派遣，到压实招聘平台审核责任，再到联合抵制"套路运"这类新型骗局——我们不是只能被动执行规则。武汉这么多HR，这么多企业，如果我们愿意发声、愿意设底线、愿意拒绝劣质合作，就能一点点把风气扳回来。

再看看今年湖北省民政厅发布的劳务管理服务招标文件——单人每月管理费上限120块。120块！这已经表明，政府开始意识到劳务服务实际的赢利点在哪里、值多少了。行业在变，规则在变，我们如果不主动跟上，就只能被钉在"帮老板省钱的冷面人"这个标签上。

 

06

最后一句话

 

二十多年前我入行时，以为HR的权力，是"选谁留下"。

现在我懂了，我们真正的权力，是守住那条线——不让任何一个因为信任招聘信息而来的人，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吴凯强不该死。

他只是想找一份工作。

他的死，是我们整个行业的耻辱。